2011年3月底，瘦肉精风波里的双汇组织了万人大会，董事长万隆鞠躬道歉的时候，会场喊出了整齐的口号：

双汇万岁，万隆万岁！

哪有什么万岁，特别是在“万岁”的儿子眼里。

10年后，万隆的儿子万洪建用头撞碎了万隆办公室的玻璃柜后，被废掉了“太子”身份。

接班，从来都是中国企业最敏感的话题。

万隆万岁的第二年5月，朱江洪从格力电器董事长位置上退休。他用了24年时间，带领格力电器从珠海一家濒临破产的塑胶厂，做成全球最大的空调生产商。

可他从带领格力制定新的五年战略规划到市委组织部谈话退休，只用了1个月。

要退就裸退，全退。

老朱问了一句谁来接班。组织部长说，市里已决定由董明珠接任格力电器董事长兼总裁，还有格力集团董事长一职。

在此之前，老朱与董大姐的配合，被视为中国电器行业“绝配”。老朱主抓生产和科研，强调工业精神和技术研发；董大姐长于营销，主抓市场和财务。

老朱说，格力电器的工作量很大，一个人担任两个职务吃得消吗？况且证监会以前有规定，上市公司一般不要一个人同时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组织部长说：

前一段时间已和她交流过，她同意接受市里的决定。

朱江洪从格力退休后，格力电器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加班加点，将老朱在格力电器展厅的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格力电器自此走入了新时代。

一些事情，就是从新时代开始的。

朱江洪退休后，珠海市一度派了国资委副主任周少强去当格力总裁。周总不但没选上董事，更是在不久后，被人举报在会所里喝高档红酒，最后被悄然免职。

董明珠说过，曾有人想免我，但最后觉得还是离不开我。

过去几年，董大姐成为了这个国家商界最知名的女人。“格力”、“核心科技”、“空调”这些词的等号右边，都只有董明珠。

2019年底，高瓴张磊在PK掉了Old Money杰出代表方风雷后，接下了珠海国资委手里15%的格力股份，带领格力走进“无实际控制人”的新时代。

这个大股东在董事会没有影响力。格力电器的董事会里有董大姐的下属，有董大姐的闺蜜刘姝威，但就是没有大股东。

董大姐甚至还义务担任了大股东的发言人。她向媒体们解释原来高瓴也要派董事，后来认为没有必要：

因为实战当中，这种方式最好。

格力电器的最近一次“实战”，是推出了覆盖上万员工、价值30亿元的持股计划。员工持股计划没什么稀奇，只是这份计划里，董大姐和下属们可以用目前股价的一半价格行权，而且她本人可以买3000万股。这一把董大姐赚得也不多，也就七八个小目标吧。

这世上真的有“最好”吗？物盛则衰，时极而转，勿谓司马迁言之不预也。

1

6月25日，珠海国资委换了一把手。在任两年半的李丛山主任，调任珠海市工信局局长。

李主任的前任们，听过不少董大姐的狠话。比如“我随时准备跟他们斗”、“要是被政府左右，我们早就被击垮了”等等。

李主任和他们不一样。在任期间，他一改历任国资委主任跟董大姐的紧张关系。两人互动颇多，不仅一起去全国各地参观考察，李主任还带着董大姐，多次去自己老家江西赣州。

在赣州，董大姐拉着当地主要领导做直播，宣布落户一个占地3000亩的格力电器智能制造生产基地，她还又一次打破自己“家电业唯一不做房地产的企业”诺言。

在赣州要干一个大房地产项目。

去年12月，赣州有个叫佳兴·南山原著开盘了。董大姐、李主任和佳兴集团的王家新董事长，都亲赴了这么一个楼盘的开盘。

不过李主任这两年最大的功绩，应该就是强力推动了格力电器的混改。

为什么要混改，按李主任的话说，“珠海市国资委已无法向格力电器提供适应未来竞争的战略资源，也难以注入更市场化的体制和机制。”

这么大的事，董大姐当时接受采访时说，国资委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跟我商量，也不需要跟我商量。

但是我知道以后，我就知道这种战略选择绝对是正确的。

到底有没有商量，两个好朋友的事，我肯定是不知道的。但战略选择对不对，一开始外界就有不同的看法。

外界当时担心，这个股权过于分散的混改计划，会让企业内部的人钻了空子。珠海市国资委将格力电器的混改方案递交后，珠海市委也有领导，有不同的意见。

但方案还是在市里通过了。混改计划顺利实施。张磊的高瓴最终用416亿的价格，换取了国资委手里15%的股份。

交易方案中途改变过一次。最终的方案里，董明珠的格臻投资带着14亿来了。格力经销商的核心人士跟浩南说，不知道作为职业经理人的董大姐这14个亿，是从哪里来的。

最后的混改方案有一个老百姓很难看懂的漏洞——珠海国资委手里的3个格力电器董事席位，并没有交给高瓴。

按道理讲，高瓴的持股主体珠海明骏承接了珠海国资委的大股东地位，有权提名3名董事，但他们和董大姐的格臻投资做了个诡异的安排：

谁能当董事，都需要董明珠点头。

不仅如此，他们还书面承诺将维护格力无实控人状态，未来也不谋求控制权。这样还不算完，高瓴募集了珠海明骏85%资金的，却只能分一半的普通合伙人收益权。

要知道，高瓴入股的400多亿里，接近一半是招商银行珠海分行的贷款。算上利息，到现在还在亏钱。

所以同志们，谁说资本都是兴风作浪的野蛮人？谁说雷锋精神不存在了？

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监管层都没吃透。深交所数次发函给格力电器，只问一个问题：

这公司到底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浩南不知道，反正公司治理结构上看，大股东高瓴应该说了不算。

最近，赶在李主任换岗前，拿上市公司的钱回购股份，再半价卖给董大姐和格力员工的方案最终顺利通过。当初大家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卖掉格力电器15%的股份后，珠海国资拿着416亿的真金白银，不断对外出击，拿下了十几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多次震惊市场。

有数字统计，李主任在任的两年时间里，珠海国资其实投了几百个项目。

他们肯定忙坏了。

2

董明珠最知名的人设故事，可能就是在公司的大公无私了。

有经销商找到董明珠的哥哥，怂恿他去向董明珠拿空调来卖。没想到董明珠拒绝了她哥，并因此跟她哥断绝了关系20年。

这和浩南了解的版本有差别的。董明珠姐姐的孩子蔡杰，还有她哥的小孩，其实跟格力经销商有关系。蔡杰还曾是深圳市格力空调销售有限公司的股东。

这些都是小事。混改方案为什么中途会变浩南不知道，但经销商为什么会关心格臻投资的出资，倒是有个故事。

格力十家核心经销商团队成立的京海，一直是格力的二股东。说起来，与天斗与地斗的董明珠，一直没正面斗过二股东。相反，格力电器一直和二股东之间存在着“不清晰、不透明”的关联交易和合作。

2006年，一家冰箱制造企业晶弘电器悄悄成立了。如果你仔细看这家公司的历史沿革，会发现京海的幕后实控人徐自发一直在操持，而晶弘的总经理也是格力的前员工。

晶弘冰箱的销售渠道更简单，直接在格力全国专卖店铺货。董明珠曾多次在公开场合为晶弘冰箱站台。2013年，董大姐代言的晶弘冰箱广告，甚至登陆了央视频道，并引发轩然大波。

董大姐随后对媒体称，做代言没收代言费，格力是技术输出，晶弘跟格力没有资产关系。

没资产关系，又是渠道，又是代言，又是技术输出。原来除了高瓴资本，董大姐也是活雷锋。这位雷锋更大的帮助是，将晶弘电器做大后，格力电器在2018年将其悄悄收购了。

对收购一事，董大姐低调处理，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对外披露收购金额。有当时参与过这个交易的朋友跟我说，这个交易当时大概金额是十几亿。

他说，当时高瓴资本也有一起参与讨论这个交易。最开始讨论的方案，也是高瓴通过某种方式，成为格力第一大股东：

这其实是格力管理层最早的一次尝试。

董大姐的银隆资金出问题时，后来出手相救的，也是格力的经销商。还有2018年，仅仅半年之内，格力就向银隆采购了超过1.4亿的各型新能源汽车，包括车用空调。

董明珠曾经说过车用空调技术很简单，不过她最终选择扶持银隆来做车用空调。

宝万“实战”最激烈的2016年7月，有匿名人士向香港交易所寄出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说，万科正在跟黑石进行一个未被公开的百亿交易。这可以让管理层即使被宝能扫地出门，同一班人马出去也有新平台运作。

这个和黑石的重要交易，不仅中小投资者不知道，连大股东华润和宝能也不知道。只有万科董事会中几个管理层知道这笔交易。

万科一直被视为中国治理典范。但不管是最终的深铁收购董事会投票，还是与黑石的交易，我们都看到了这家著名公众公司的另一面。

3

格力混改计划行将结束时，有人问董大姐怎么看美的和小米合作，董大姐说了五个字：

小偷加小偷。

“小偷”公司是怎么做股权激励的呢？美的集团最近一次内部股权激励计划的行权价格，是前一个交易日的均价，一分钱也没给自己人便宜。

董明珠干得是不错，可方洪波也不差啊。

2003年至2020年，格力电器国内市占率连续18年稳居第一。但到2020年，格力空调业务收入已经被美的反超，落后33亿元。市值上看，目前格力电器市值也落后美的两千亿。

不久之前，董大姐还批评过现在的年轻人找工作只看钱。年轻人脸上的红潮未退，结果她反手给自己发了这么大的红包。

很多人说，这吃相不太好看。要让浩南说，吃相还好吧。就算这次争议性的股权激励后，董大姐的持股市值也就70亿，比美的的方洪波还少20个小目标。

这次为了方案在股东大会的顺利通过，董大姐还亲自出席了机构沟通活动，直接把第二期回购的股份变更为直接注销减少注册资本，送了散户们一个大红包。

即便这样，最后投票时，仍有25%的反对票。

大股东二股东都避嫌不投票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反对？

不知道朋友们还记不记得，当年格力电器想要收购银隆，有股民投反对票时董明珠是什么反应。她当场发飙反问股民5年不给你们分红，又能把我怎么样？！事后她还咬着牙说，很想知道投反对票的人是谁，他的目的何在：

想把这个人揪出来。

但这次股东大会，她什么也没说。

这些都无所谓，“从来没错过”的董大姐已经67岁了，股东们最关心的问题一直是接班人。

这几年，一些被视为董明珠接班人的高管要么出走要么被抓，人们对这个问题也越来越好奇。

今年，中国人民大学金融学教授郑志刚写过一篇《如何治理无实际控制人的企业，避免野蛮人入侵》的文章。他写到，需要说明的是，在我国上市公司中除了股权分散，确实没有实际控制人的真无实际控制人企业，还有部分是为了规避监管，部分实际控制人在持股信息披露上 “隐藏所有权”信息，造成的无实际控制人假象。

郑教授这段话的配图，恰好是格力电器接受深交所公司到底谁说了算的问询公告。

格力是一家上市公司，谁能接替董明珠这个问题，只有大股东、董事会和股东大会的选票可以回答。但偏偏董大姐就很喜欢回答这个问题。

六年前的《百佬会》节目中，她就说自己的目标是让全世界人都用格力空调，还没实现，所以表示暂时不能退休。

到了这次的股东大会上，董大姐说一直在寻找，但不是我说你行你就行，是你能行才行！

这个回答远不如去年接受采访时精彩，那时她说：

我也希望能有一个替我挡子弹的副手。

董明珠的接班人为什么要挡子弹，浩南一直想不通。

4

十几年前，高盛和鼎晖从漯河市国资委手里接过了双汇的控制权，这么大的国有企业只卖了20个亿，市场一片哗然。

浩南到现在都记得领导们当时的回复“贱卖与否，由市场说了算”。也记得双汇高管们当时的双簧：

我们也嫌价格低呢！

几年后，“嫌价格低”的万隆从外资手里接过了财富密码，用国有上市公司的钱买上市公司从此多了一个经典案例。

十几年前的万隆做事还是太小心了。除了给高盛和鼎晖留了董事席位，外界问起来还知道虚与委蛇。

双汇MBO当时很重要的一个平台，是海宇投资。海宇投资曾有个股东叫曹俊生，他是加拿大河南同乡会会长，与高瓴的张磊是河南老乡，也是北京懋源地产的大股东。

十几年后，高瓴持股格力电器的主体珠海明骏里，有家叫珠海熠辉的公司，持有其3.65%的股份。珠海熠辉有个股东，也是曹俊生。

十几年过去，玩法变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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