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报道

　　一场仅30分钟的记者会、一次12:0的一致加息、一张更鹰派的点阵图，美联储的“鹰爪”比市场预想中更锋利。

　　当地时间9月16日，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一致投票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点阵图”显示年内可能还要以相同幅度上调利率一次。

　　在利率决议后的记者会上，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表示，他和同事对当前的通胀回落速度都不满意。“我们的主要关注点是我们使命中的价格稳定方面。明摆着的事实是，通胀太高了，而且已经持续太久了。”

　　根据点阵图预测，16名官员预计今年至少还会加息一次，而6月时只有6名官员预计2026年至少加息两次。但与6月份一样，沃什没有提交自己的预测，因此19名官员中只有18人提供了2026年和2027年的利率预测。

　　此次沃什的例行记者会更是仅持续了约30分钟。这是自2011年美联储主席开始定期举行新闻发布会以来最短的一次。

　　鹰爪已现，缺乏前瞻指引的迷雾中，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美联储亮出“鹰爪”

　　市场已经预料到美联储会加息，但鹰派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在美联储鹰派决议后，交易员加大对今年美联储再次加息的押注，并几乎完全消化了到2027年年中前累计加息三次的预期。

　　对于是什么让美联储在上次会议维持利率不变后改变了主意，沃什解释称，最近几周的数据显示经济强劲，尤其是劳动力市场。与此同时，与美联储2%的通胀目标相比，整个夏季通胀仍然居高不下。最后，地缘政治也促使前景改变。“这三件事都促成了今天坚定一致的决定。”他强调。

　　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美联储这次加息可以概括为“行动不意外、立场偏鹰派”。就加息本身而言，完全没有超出预期：8月底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发表偏鹰演讲后，市场加息预期持续升温，此后油价二次抬头、8月非农远超预期、8月核心CPI环比升至0.3%等因素不断助推，会前市场对9月加息的定价概率已升至92%以上，美联储加息落地几无悬念。

　　市场认为的“鹰派”则主要体现在三项增量信息：一是此次会议公布的点阵图中，2026年底利率中位数大幅上移至4.1%，暗示年内可能再加息一次、2027年全年按兵不动，挑战了市场“加息一次即见顶、随后转入降息”的预期；二是此次会议的投票结构从7月的9:3按兵不动变为12:0一致加息，标志着美联储货币政策立场总体转鹰；三是沃什的表态总体偏鹰，他没有给出市场期待的“应对供给冲击的一次性调整”式安抚，反而以“通胀未通过检验”的框架性表述确认了加息的原则性，美联储会后的声明中还删去了供给冲击归因、新增了“更及时回归2%目标”的表述，强化了美联储控通胀的决心。

　　值得注意的是，会后市场反应相当克制——短端美债收益率小幅上行，10年期美债收益率基本持平，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不升反降。董忠云分析称，这说明市场定价的是“路径上移”而非“通胀失控”。

　　沃什强调，美联储此次决定并非受到金融市场走势的影响。“我们今天作出这一决定，是基于我们对当前形势的评估、对就业走势的判断，以及对经济强劲程度的判断。有时候，市场会试图提前猜测我们的决定。我会关注市场释放了什么信号，但今天的决定是我们自己作出的。”

　　在法国里昂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李徽徽看来，美联储目前加息并不“正确”，他更倾向于认为时点偏早。债市压力可能增加了沃什采取行动的紧迫感，但目前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他在市场的压力下作出加息决定。市场真正应该追问的是，在供给冲击突出、长期融资成本已经上升的情况下，再提高短端利率，能换来多少额外的通胀改善？8月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6.3%，核心CPI为2.4%，说明不能把当前价格压力一概理解为需求过热。加息能压制需求，却无法直接增加能源供给或降低关税成本。10年期美债收益率已到5%左右，处于19年来的高位，长端已经承担了部分紧缩作用。此时继续抬高浮息贷款和短期融资成本，美联储应该担心的是重复施压，尤其伤及依赖银行融资的企业。当然，加息仍能约束通胀预期，市场应该质疑的是这次追加紧缩的收益是否足以覆盖代价。

　　9月16日，标普500指数跌0.45%，纳指近乎收平，美元走强、黄金承压，反映加息已被较充分预期；油价下跌还受到供应改善消息影响。市场没有剧烈调整，只能说明即时冲击有限。李徽徽提醒，如果后续企业同时承受成本上涨、订单放缓和再融资变贵，真正的压力会体现在盈利和信用质量上，不能以一天的资产价格反应来对政策效果下结论。12月再加息？

　　无论是美联储自身的点阵图还是市场的预期，都显示接下来继续加息的可能性不小。

　　即使在此次加息后，美联储仍将通胀回落至2%的预期时间推迟了一年，目前预测中值显示，通胀要到2029年才能回落到目标水平。美联储对2028年利率和长期利率的预测也高于此前预估，其中长期利率预测上调至3.25%，为2016年以来最高。

　　董忠云认为，后续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基准情形是“一至两次预防性加息后进入观察期”，而非类似2022年的长周期连续紧缩。

　　从点阵分布看，18位委员中有12人预计年内再加息一次、4人预计再加两次、仅2人预计不再加息，“年内至少再加一次”是委员们的主流判断。年内还剩10月底和12月上旬两次会议，下一次加息落在哪次，目前尚无定论。会后市场定价显示，10月会议加息的概率约五成，而到12月会议累计加息的概率接近九成——也就是说，市场基本认可“年内再加一次”，但认为12月落地比10月更可能。

　　董忠云分析称，这一判断有其道理：其一，10月会议距本次仅六周，其间的数据增量有限，主要就是9月的CPI和就业报告，在沃什“逐次会议决策”的框架下，仅凭一个多月的数据就连续第二次加息，门槛相对较高；其二，12月会议将同步发布新的经济预测摘要与点阵图，更适合调整政策立场、重塑预期；其三，到12月时，油价向消费品价格的传导是否扩散、通胀环比动能是否衰减，也会有更充分的证据。因此，10月会议或更可能是“观望+表态”，12月才是真正的行动窗口。

　　当前时点，董忠云认为最大变量仍是油价：如果布伦特油价站稳100美元/桶上方并向消费品价格扩散，四季度再加息的可能性明显上升，甚至存在年内再加两次的风险(点阵图中有4人持此预期)；反之，若油价回落、通胀环比动能衰减，当前已处高位的紧缩定价存在回摆空间——毕竟点阵图反映的只是委员们当前时点的判断，而非政策承诺，若通胀回落快于预期，路径仍有下修空间。

　　拉长时间看，董忠云认为，即便美联储年内再度加息，本轮紧缩也有明显的天花板。一方面，美国联邦净利息支出已突破1万亿美元，利率越高，财政付息与国债滚续成本越重；另一方面，美国经济高度依赖AI资本开支，而AI资本开支依赖大规模发债融资，过度紧缩可能伤及美联储倚重的“生产率叙事”本身。因此，基准情形下，后续美联储更可能是“点到为止”的预防性紧缩。

　　李徽徽倾向于把这次加息看成一次“防御性调整”，目前还不足以确认新一轮持续加息周期。点阵图显示，18位官员中有16位预计年内还需加息，2027年底利率中值仍为4.1%，因此再次加息的现实风险不能忽略。但点阵图建立在经济继续增长、就业相对稳定的假设上，不能脱离这些条件单独看利率路径。长端紧缩和成本冲击对需求的影响显现得可能比美联储预计得更快。实际消费支出环比几乎停滞，10年期实际国债收益率升至2.5%以上，都是需要给传导过程留出时间的理由。若企业利润先收缩，随后投资和招聘降温，而能源价格仍高，就可能出现增长先弱、通胀后降的滞胀压力。

　　因此，李徽徽认为“加完再降”是未来6至12个月值得重视的情景：核心通胀持续放缓、就业明显转弱、长期预期仍稳定时，美联储可能重新降息，无需等到通胀恰好降至2%。但若涨价向工资和服务业扩散，降息就缺少条件。他暂时认为美联储会在有限加息后重新评估，而非持续加息，这一判断还需后续数据检验。变革正在酝酿

　　在最新会议上，沃什仍没有提供前瞻指引。

　　当被问及未来可能的政策路径时，沃什表示：“我不负责提供前瞻性指引。我们今天作出的决定是经过冷静权衡的，是严肃且负责任的决定。我们一直在为这一决定做准备，并在我担任美联储主席的100多天里持续思考这一问题。”

　　在董忠云看来，沃什这次的表现可以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来评价。意料之外在于，首次加息本是市场最渴望路径暗示的节点，他却坚持不给任何前瞻指引，直言“我不做前瞻指引业务”“不会预先判断未来的决定”，甚至称中性利率只有学术意义；情理之中在于，这正是他上任以来沟通改革的一贯逻辑——声明极简、点阵图被重新界定为委员个体判断的汇总而非委员会的路径承诺，沃什本人与6月一样未提交个人预测。从结果看，这套“去指引”模式在首次加息大考中平稳落地：会前市场自行依据数据，把加息概率从不足四成一路定价到九成以上，落地后市场反应相对克制、呈现一定“利空出尽”特征，说明市场正在学习不依赖联储指引、自行依据数据定价的新模式。

　　但代价同样明显：市场失去路径锚，利率波动率与风险溢价系统性抬升，点阵图“近端收敛偏鹰、远端分歧巨大”的形态正是政策可预测性下降的写照。此外，沃什以“守住自己的车道”回应特朗普不断要求美联储降息的政治压力、以“通胀是一种选择”表明立场，展现了捍卫美联储独立性的姿态。

　　在沃什不提供前瞻指引的时代，李徽徽预计政策转折附近的市场波动会加大，关键在于市场能否理解沃什的决策标准。沃什本人没有提交这次经济预测，委员会仍发布点阵图；他承诺的是让基础通胀清晰、足够快地回归目标，没有承诺固定的利率路线。这给政策保留了余地，也把更多判断责任交给市场。在供给冲击下，这种沟通尤其需要讲清边界。同样是油价上涨，如果市场不知道美联储会容忍一次性成本上升，还是会立即压缩需求，每次数据公布都可能触发利率预期大幅摆动。债券波动再通过追加保证金和去杠杆传导到股票、信用市场，融资条件可能收紧得比政策制定者原本打算得更快。

　　在李徽徽看来，美联储应该提高对短期通胀偏离的容忍度，在长期预期稳定的前提下，允许通胀用更长时间回到2%，同时明确什么样的价格扩散会触发行动。维持长期目标的可信度与调整回归速度可以同时做到。美联储也应该解释如何计入长端已经形成的紧缩。市场需要理解政策如何权衡通胀与就业；如果对供给冲击反应过度，需求走弱后又仓促转向，决策反复本身就会增加风险溢价，让企业更难安排融资和投资。

　　需要注意的是，在五大工作组工作完成后，明年美联储或迎来更大变革。

　　展望明年，董忠云预计，声明精简、废除前瞻指引等恐怕只是沃什改革的“先声”。从已经落地的动作看，改革是从最外围的沟通方式切入的：声明篇幅大幅压缩，点阵图被重新界定为委员个体判断的汇总而非委员会承诺，主席本人不提交预测，中性利率被降格为“学术概念”。这些动作的共同指向，是让美联储从“路径引导者”回归“数据反应者”，把定价权交还市场。

　　由此推断，若五大工作组的评估结论陆续落地，变革不会止步于“怎么说”，还可能触及“怎么定”——点阵图与经济预测的去留、通胀框架与目标的度量方式、资产负债表政策，都在制度化的检讨之列。当然，改革越深入框架层面，内部阻力与市场磨合成本也越大，明年美联储的变革力度与市场的适应过程需要持续跟踪。

　　(作者：吴斌编辑：包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