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原副校长姜耀东

　　2025年，我国能源消费总量61.7亿吨标准煤，比上年增长3.5%。其中煤炭消费量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为51.4%，是重要的能源“压舱石”。但同时，2025年煤炭消费量占比较上年下降1.8个百分点。另一方面，2025年电力消费“含绿量”持续提升，2025年全国风光发电量同比增长25%，占发电量比重达到22%，有力带动可再生能源电量占发电量比重达到近4成。近期铜、铝、白银等关键矿产资源价格起伏，又为光伏、电池、电动汽车等新能源产品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十五五”时期，煤炭与关键矿产怎么做？如何在促进传统能源向“新”发展的同时，保障新能源“口粮”充足？《中国能源报》记者专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原副校长姜耀东。

　　■■“基本盘”“新曲线”不是“单选题”

　　中国能源报：近年来，我国煤炭产能持续向西转移。生产结构优化为我国煤炭产能释放、稳产稳供带来了怎样的优势？2028年前后，我国煤炭消费预计进入峰值平台期，这会为行业带来怎样的影响？“十五五”时期，煤炭行业如何加紧布局转型？煤炭企业如何在扛牢能源安全责任的同时，进一步融入当地发展、寻求新的业务增长点？

　　姜耀东：煤炭产能西移是近年来行业最深刻的结构性变革。新疆、内蒙古、陕西已成为全国供应主力，2024年新疆原煤产量突破4亿吨，准东、哈密等基地优势充分释放。这一转移带来三重优势：资源禀赋好，吨煤成本显著降低；先进产能集中，安全生产水平提升；外送通道完善，既能就地转化也能远距离保供，稳产稳供的韧性明显增强。

　　美以伊突发军事冲突，再次敲响能源安全的警钟。我国石油对外依存度高，相当部分来自中东，霍尔木兹海峡一旦受阻，能源大动脉将面临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西部煤炭基地的规模化开发，为能源安全提供了关键的战略缓冲——自家的煤，不受制于人，不担心断供，在国际局势动荡时给我们托了底。煤炭的“压舱石”作用，不是过时了，而是更珍贵了。

　　2028年前后，煤炭消费将进入峰值平台期。这不是断崖式下跌，而是5至10年的高位波动，年消费量预计维持在49亿至51亿吨区间。行业需要从“铺摊子”转向“上台阶”，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创造”，发展逻辑面临根本性重塑。

　　“十五五”时期，行业转型要在三方面发力。首先是定位转换，推动煤炭由燃料向原料转变，发展现代煤化工，把煤变成烯烃、乙二醇、特种燃料，实现“点煤成金”。其次是融合创新，促进煤炭与新能源、高端化工协同发展，培育“煤—电—化—材”一体化的新质生产力。此外，还要推进智造升级，大型煤矿智能化覆盖率要达到100%，通过数字化实现真降本、真减人、真增安。

　　面对国际油价震荡，还要加一道“保险”：加快煤制油、煤制气产能建设，把“煤袋子”变成“油罐子”。平时是产业储备，急时是战略替代，保障能源安全。

　　企业转型则要会“借势”。不能只靠单纯挖煤卖煤，要投资高端化工新材料等，寻找业务新增长点，融入地方发展大局。守住能源安全“基本盘”的同时，打开业务增长的“第二曲线”，扛牢责任与融入发展，从来不是“单选题”。

　　■■煤炭的价值，远不止“烧”这么简单

　　中国能源报：近年来，我国矿山智能矿山建设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哪些关键技术取得突破？当前，智能矿山仍存怎样的痛点问题？“十五五”时期，矿山智能开采该如何做到更可靠、运行更常态？煤炭清洁利用方面，我国近年有哪些重点布局和成就？未来如何进一步推进煤炭资源化利用？

　　姜耀东：“十四五”时期，智能矿山建设取得显著进展。全国煤矿智能化产能占比超过50%，新疆等地智能化覆盖率达到较高水平。关键技术实现突破：5G远程智控挖掘机时延仅140毫秒，操作员坐在办公室就能遥控千里之外的矿山巨兽；部分矿井实现“黑灯作业”，采煤效率提升35%，安全事故率下降60%。从“人海战术”到“智慧开采”，煤炭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变革。

　　但智能矿山建设仍面临挑战。设备“各说各话”，数据通不了，形成信息孤岛；复杂地质条件下智能装备可靠性不足；既懂采矿又懂数字技术的复合型人才短缺；部分中小企业“想智智不起”，数字化鸿沟正在拉开。

　　“十五五”时期，推动智能开采更可靠、更常态，需在三方面发力。打通“任督二脉”——建设煤炭工业互联网平台，统一数据标准，让设备“说普通话”，实现从单点智能向系统智能跃迁。练就“硬功夫”——攻克自适应采掘、智能巡检机器人等核心技术，让装备真正“长眼睛、会思考”。共享“智慧果”——探索服务外包、设备租赁等模式，让中小企业也能“租智能、用智能”，别被数字化浪潮甩下车。

　　煤炭清洁利用方面，我国近年重点推进煤电“三改联动”、CCUS技术示范、现代煤化工高端化发展。美以伊冲突引发的油价震荡警示我们：煤炭的价值，远不止“烧”这么简单。

　　“十五五”推进煤炭资源化利用，要坚持“先立后破”。应急立得住——扩大煤制油、煤制气产能，把煤变成“战略石油储备”，平时能赚钱，急时能救命。价值提得高——发展煤基特种燃料、生物可降解材料、高端碳纤维，价格是传统燃料的十倍乃至百倍。排放降得低——CCUS与煤化工结合，实现近零排放，让“黑色煤炭”实现“绿色蜕变”。

　　■■关键矿产的“饭碗”，要端在自己手里

　　中国能源报：关键矿产资源和新能源以及新兴产业密切相关。特别是开年以来，铜、铝、白银等金属价格起伏，为光伏、电池、新能源汽车等产业发展带来挑战。当前，我国的铝和白银高度依赖进口，“十五五”时期该如何布局，如何保障工业金属稳定供应？此外，稀土、钍、铀是核能、国防和高科技产业发展的重要原料，面对稀有矿产、战略性矿产资源，我国已有怎样的布局？未来如何促进增储上产？

　　姜耀东：当前新能源产业“卷”得厉害，上游矿产“卡”得难受。我国铝土矿对外依存度超六成，白银也高度依赖进口，国际市场价格一涨，光伏板、锂电池、电动汽车的成本就跟着涨。美以伊冲突更是火上浇油——中东是全球航运枢纽，冲突升级将扰乱大宗商品贸易通道，工业金属的运输成本和供应稳定性面临严峻考验。

　　“十五五”时期，保障工业金属供应要打“三张牌”。找矿牌——深入推进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重点突破铝土矿等紧缺矿种，把资源家底摸清楚、补上来。循环牌——大力发展再生铝、再生银产业，提高“城市矿山”资源回收利用率，让废品堆里也能炼出“宝藏”。海外牌——通过“一带一路”共建国家间的矿业合作，建立多元化供应基地，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战略性矿产资源方面，我国已有较好基础。稀土产量占全球六成，产业链完整；铀矿勘查开发持续推进，海外布局初见成效；钍基熔盐堆等先进核能技术走在世界前列。但“有”不等于“稳”，资源保障能力仍需提升。

　　关键矿产资源保障，要向三个方向突围。向深部进军，开展地下3000米以深勘查，把埋藏更深的资源唤醒。向技术要矿，突破低品位矿开发利用技术瓶颈，让“呆矿”变“活矿”。更要向风险预警，建立供应链安全监测体系，对地缘政治敏感地区动态跟踪，未雨绸缪。

　　关键矿产安全，是“造得出、收得回、守得住”的系统工程。能源安全无小事，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只有把能源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才能在国际风云变幻中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