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周蕊

　　在连续九周上涨后，国际金价结束了近两个月的连涨势头，迎来明显回调。美国东部时间10月24日，现货黄金收跌0.3%，报每盎司4113.05美元，全周累计下跌约3.3%。此前的强劲反弹曾一度将金价推入“超买”区间，随着投资者重新评估市场涨势，获利回吐情绪升温，引发短线调整。

　　尽管如此，黄金年内累计涨幅仍高达57%，成为表现最突出的主要资产之一。支撑金价强劲表现的主要因素包括：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美联储释放鸽派信号，以及黄金ETF资金的强势流入。分析人士指出，本轮回调更多属于技术性修正，而非趋势反转。高位震荡有助于消化前期涨幅，为金价的中长期走势积蓄新的动能。展望后市，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尽管短期或面临高位震荡，但中长期支撑因素仍在，黄金作为核心资产配置的重要性持续凸显。

　　围绕金价今年屡创新高背后的驱动因素、近期回调之后投资者该如何看黄金后市等话题，南方财经记者对大宗商品交易领域的资深专家、纽约商品交易所（COMEX）理事会主席威廉·普普拉（William Purpura）进行了专访。普普拉指出，央行虽然是买家，但并不是推动金价上涨的主导力量。真正的核心仍然是投资者的需求。而衡量投资者需求的一个重要参考，就是观察黄金ETF的资金流入与流出情况。

　　“总体来看，黄金仍将保持强势。我依然对未来几年黄金持看涨态度。”普普拉称。

　　多重因素推动金价上涨

　　南方财经：今年以来，金价多次创下历史新高。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一轮金价大幅上涨的主要推动力是什么？是避险需求、货币政策预期，还是投机性资金的推动？

　　威廉·普普拉：我认为这几种因素都有，是多重力量的共同作用。我们在分析时需要区分“客观因素”和“主观判断”。当我们试图分析利率是否会对市场产生影响，或某些基本面因素的作用时，会发现影响金价的变量非常多。而每一位分析师或投资者，都会根据自己的主观看法去选择更重视哪些因素。我的方法是这样的：我会观察一个具体情境，然后看价格对此的反应。往往从中可以发现，当媒体或市场评论员预测美联储的下一步动作时，市场其实早已提前消化了这种预期。我认为这次行情中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整体来看，黄金市场表现非常强势。自2003年以来，黄金的主要驱动力其实一直是投资需求。而如今，我们又多了一个重要变量——各国央行的持续买入。但从根本上说，推动金价的核心仍然是投资者的需求。

　　黄金与白银：两种逻辑的市场

　　南方财经：黄金和白银目前都在创纪录高位，金银比回落到80左右。这是否意味着贵金属市场正进入全面牛市？你如何看待两者之间的走势差异？

　　威廉·普普拉：金银比确实是一个有趣的指标，更有趣的是很多人对它的关注程度。实际上，黄金和白银是两种本质上不同的市场。黄金更多是一种价值储藏手段，而白银则具有更强的工业用途——它的主要功能在于工业领域。当然，白银也属于贵金属的一部分，常被称作“穷人的黄金”。回到历史上看，1980年时金银比曾从大约40降到17。原因在于，当时白银市场被挤压——1979到1980年间，亨特兄弟（Hunt Brothers）以及部分中东资金试图操纵白银价格，导致白银暴涨至每盎司50美元。而当时金价的历史高点是850美元。因此，当我们观察这一比例的变化时，可以看到：价格越高，金银比的变化就越显著。我个人并不喜欢直接交易金银比，但我会关注它——因为市场上其他人会关注。所以在短期内，这个比例可能会引发某一市场的买入或卖出行为。但从根本上看，从价格结构和基本面角度出发，黄金与白银应该有区别地进行分析，而不是简单通过比值来判断趋势。

　　南方财经：今年以来，黄金价格上涨了大约60%，涨幅超过大多数资产类别。你认为市场是否已经完全反映了美联储可能的降息预期，还是投资者可能高估了政策宽松的程度？

　　威廉·普普拉：我不认为他们高估了。但我认为，由于现在进入市场非常容易，人们获取交易通道的门槛很低，很多时候大家面对同样的刺激，会同时做出同样的反应——看到某个信号，大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按下同一个按钮”。这就是市场出现过度波动的原因。从基本面角度看，他们的判断可能没错，但如果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市场就会出现超买或超卖的情况。不过，最终市场总会回到它的合理价值。

　　美国财政与政治不确定性推升避险需求

　　南方财经：随着美国政府持续停摆、美债信用担忧上升，财政不稳定本身会不会成为黄金中期的结构性推动力？

　　威廉·普普拉：有这个可能。但这更多是主观行为，而非客观因素，因为这种影响很难量化。这还取决于一个人的立场和看法。我认为这次政府关门事件不会持续太久。美国过去也发生过几次政府关门，而这一次，我认为会很快解决。政治上我可能有点愤世嫉俗，我觉得这次部分是有意为之——目的是为了推动更多的选民登记。因为美国将在11月举行地方选举，而明年还有更重要的中期选举。你会看到在弗吉尼亚州和新泽西州都有一些非常关键、竞争激烈的州长和司法总长选举。我认为，这次政府关门的部分目的就是为了激发某一方选民的热情，从而推动更多登记。

　　南方财经：在全球“去美元化”的趋势下，各国央行成为黄金的重要买家。这个因素在推动金价上涨中有多大作用？你认为市场是否在夸大这个叙事？

　　威廉·普普拉：首先必须认识到，黄金是以美元计价的。当美元走弱时，买同样数量的黄金需要更多美元，也就是说，金价会自然上涨。如果你用其他货币衡量，可能会看到稍有不同的图景。不过，回到你提的问题，的确，全球关于“去美元化”的讨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问题在于，现在全球流通的美元数量非常庞大，要完全消化并替代美元，这个过程会很漫长。然而，人们正在逐渐失去对法定货币的信任——无论是哪一种。因此，他们更倾向于转向“硬资产”。黄金就是其中之一。你也会看到一些人转向加密货币——那又是另一种现象，但本质上他们都在寻找美元的替代。所以我认为，即使美元出现反弹，黄金的需求仍然会存在。因为市场中存在广泛的情绪支撑，黄金重新受到青睐。这与2000年前后的情况完全不同——在“9·11”事件之前，黄金是不受欢迎的，当时各国央行甚至在抛售黄金。那时世界主要央行还签署了央行售金协定，限制其出售黄金的数量。因此，我认为，央行虽然是买家，但并不是推动金价上涨的主导力量。真正的核心仍然是投资者的需求。而衡量投资者需求的一个重要参考，就是观察黄金ETF的资金流入与流出情况。

　　贵重金属过热迹象与市场修正

　　南方财经：一些分析师警告说，黄金交易正变得过于拥挤，一旦美元流动性收紧，金价可能出现剧烈回调。你是否认同这种担忧？你会关注哪些早期预警信号？

　　威廉·普普拉：你可以从新闻和市场情绪中去观察。如果所有人都在看多，从逆向思维角度看，那往往就是需要提高警惕的时候。大家都在谈论黄金，如果你去看播客、新闻节目，几乎每隔一个广告就是在卖黄金。正如我所说，黄金的供应并不像需求那样重要，真正决定价格的是需求的强度。当某种资产出现超买或超卖，市场就会进行调整。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从今天开始，市场正在进入修正。接下来我们要观察的是金价会回调到什么水平。

　　南方财经：从历史上看，在美国流动性紧张的时期，黄金价格通常会短暂下跌，然后再反弹。你认为现在是否存在类似的流动性风险？

　　威廉·普普拉：关于黄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也是我认为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最近我们又看到了类似的情形：当股市大跌时，黄金价格也出现了下跌。原因可以追溯到2003年，因为从那一年起，黄金通过ETF实现了证券化。这意味着，过去无法直接投资大宗商品的资产管理者，现在可以把黄金纳入资产组合。从那时起，越来越多的投资者进入黄金市场，这彻底改变了黄金的市场结构——投资者需求成为主要驱动力。因此，现在我们看到的情况是：如果黄金被视作一种证券，当它与股票同处一个投资组合中，而股市下跌、投资者面临追加保证金要求时，他们不得不卖出手中的资产，包括黄金ETF。这会对金价造成压力。于是，即便黄金与股票通常并不高度相关，但当市场出现恐慌性抛售时，黄金也会被迫同步下跌。不过，这种下跌只是暂时的清算行为，随后黄金价格往往会反弹。

　　长期前景：强势格局仍将延续

　　南方财经：你是否认为金价有可能突破4500美元甚至5000美元？在什么样的宏观条件下这种情况会发生？

　　威廉·普普拉：从宏观基本面来看，美国目前的公共债务已突破35万亿美元，这必然会带来影响。而且债务的增长速度本身就是一种“抛物线式”的上升。正如我之前所说，当人们想要摆脱法定货币体系时，对黄金的需求自然会增加。我认为这种需求和黄金的投资逻辑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持续存在。我不喜欢去预测具体价格，我更倾向于观察价格结构并找到一些客观的衡量依据。但假设金价在短期调整、筑底之后重新上行，它完全有可能涨到5000、6000，甚至7000美元。当然，它也可能因为外部因素而显著下跌，这取决于事件的发展。例如，最近中东局势似乎趋于缓和，这对油价造成了很大压力。现在美国的油价已经跌破每桶60美元，而此前市场普遍认为油价可能会冲到150美元。由此可见，市场是多变的，消息传播非常快，因此波动也会频繁出现。总体来看，黄金仍将保持强势。我依然对未来几年黄金持看涨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