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忠(清华大学全球私募股权研究院研究员)

　　美联储9月15至16日举行FOMC货币政策会议，全票一致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基点至3.75%~4.0%，符合市场预期。作为2023年7月以来的首次加息、2024年9月转入降息周期以来政策方向的首次逆转，特别是美联储主席沃什上任不久的首次加息，本次加息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可从会议声明特别是沃什新闻发布会内容分析解读。

　　第一，这是一次“立信式”加息。沃什上任后在6月和7月两次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强调了抗通胀的决心，但对关键问题表述回避、模糊甚至动摇，引起了市场混乱。8月28日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的讲话阐述了指导货币政策的7项原则，修复了此前两次会议的沟通失误，对美国经济特别是美国通胀形势的描述是明显放鹰。不久后公布的美国8月非农就业数据强劲，8月CPI通胀虽同比持平或略降但环比加速，而市场无论对沃什讲话还是对发布的相关数据，往往对表面现象反应过度，由此更加强化了加息预期，几乎全部确定并被定价。8月美国CPI数据公布适逢美联储会议前的静默期，美联储官员们无法公开解读回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此次会议还是继续按兵不动，沃什难以作出有说服力的解释，也会引起市场混乱，加深对其抗通胀决心和美联储独立性的疑虑。加息在某种意义上是沃什被自己的言论逼到墙角没有退路的无奈之举，却也是以实际行动兑现承诺、赢得信誉，会后的市场反应和舆论反应证明了这一点。

　　第二，这是一次“预防式”加息。如果仅从美国经济状况特别是美国当前就业、通胀数据看，加息其实并非迫切。8月美国就业增长63%集中在餐饮服务和地方政府教育部门，其中部分带有明显的季节性回补因素，就业增长广度仍然有限，总体上仍延续“低招聘、低裁员、低流动”的弱平衡状态；8月美国CPI环比涨幅扩大主要由油价、机票、酒店等暂时性因素引发(后二者与旅游旺季有关)，也有7月较低的基数效应，不是全面重新升温，而是整体趋势继续下降，短期部分价格抬头。沃什在开场白中介绍：“根据最新的CPI和PPI数据，8月整体PCE价格同比涨幅可能在3.6%左右，核心PCE和CPI分别约为3.2%和2.4%。”这3个数据都是比7月下降的，只是幅度不大，不符合沃什所称的“足够速度”。

　　同时，沃什强调不依赖单一数据，而是强调“趋势”：“仍有太多类别的6个月和12个月涨幅超过3%。”他也解释了导致此次会议加息决定的3个新变化：除了就业和通胀外，尤其重要的是地缘政治局势及其对能源价格的影响。具体来说，就是美联储官员原本预计中东局势降温，油价回落，但至今并未发生，相反还在升级、扩大，油价高企不下甚至持续上涨，尽管局势可能迅速回转，油价大幅下跌，但不能保证，于是“预防”式加息。

　　中东局势影响的不只是油价，还有大宗商品。沃什强调：“我在杰克逊霍尔曾指出，大宗商品整体价格也值得关注。在此期间，许多关键投入品的价格都已上涨。”面对高企的能源成本及其他投入成本，许多美国企业难以判断这场高成本冲击究竟会持续多久，在制定产品价格时陷入了两难抉择，企业主们不确定这究竟是咬牙挺过即可的阵痛，还是意味着必须立即提价的长期经济现实。这一状况开始影响到美国通胀预期，尽管目前通胀预期总体上尚未脱锚，但最新动态也值得重视，特别是美联储一向高度关注的市场化预期：9月14日美国10年期通胀保值债券收益率达到2.622%，为2008年以来最高水平。在经历通胀高于目标5年多、各种冲击仍持续不断的情况下，确保通胀预期稳定是美联储所有官员的共识和底线，因而全体支持这一“预防式”加息。

　　第三，这是一次“回撤式”加息。沃什指出：“正如我在杰克逊霍尔政策研讨会上所说，我很难将整体金融状况描述为限制性的。委员会普遍认同这一看法。因此我们撤除了一部分宽松。”这指的是去年9月至12月美国就业疲软走弱的同时关税通胀效应减退，美联储连续3次降息。今年就业保持稳定，但通胀在春天反弹，因而现在“撤回”去年的部分降息。金融状况是否具有限制性，其实应区分来看：对于美国大企业和高收入群体，即使加息也很难称为限制性，但对美国中小企业和中低收入群体，利率已经偏高，支出已经在精打细算，加息更是加重负担，因此本次加息并非意味着紧缩。下一步，如果中东局势降温企稳，通胀明显回落，美联储会观望一段时间，如果迟迟不见缓解，可能还会继续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