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以来，美国白宫连续公布与委内瑞拉大规模石油合作协议的部分细节，包括协议通过北美蓝色能源合作伙伴公司(NABEP)执行，美国国防部将通过旗下战略资本办公室获得35%的被动股权；同时，美国还将获得以成本价优先购买该公司20%产量的权利。也有舆论捕捉到，委内瑞拉代总统罗德里格斯曾通过委内瑞拉国家电视台发表讲话，使用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真实社交”相同表述，称该国将同美国达成“历史性”石油合作协议。

　　就目前发展情况，新的美委石油协议已经是开始吸引能源公司进入的具体框架，双方仅在“美委能源协议的期限为25年”和“NABEP获得对17个具体油田的100年特许经营权”存在差异化表述。这也意味着美国通过企业和合同架构可以获得对委内瑞拉部分巨大储量油田的长期经济权益、治理影响力和优先承购权。

　　世纪的“轮回”

　　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到一个世纪，如今的协议更像是历史的映照。委内瑞拉的现代石油工业发端于20世纪初。1908年，时任委内瑞拉总统卡斯特罗赴欧治病，副总统胡安.比森特.戈麦斯以发动政变的方式夺取政权，此后与美国形成密切的政治和经济关系，为国际资本大规模进入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创造了条件。到了20世纪30年代，委内瑞拉成为全球主要石油出口国。

　　当时的委内瑞拉国家能力和政治制度也非常脆弱，外国石油公司的扩张与政治权力紧密结合，美国也是通过企业资本、特许权制度、政治关系和美国国家力量共同作用，进入委内瑞拉石油资源的生产和分配体系。

　　在戈麦斯执政时期，相关企业最终取得了2434项石油特许权，令美国的海湾石油公司和标准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的前身)、英荷壳牌公司三家外国石油公司控制了委内瑞拉几乎全部石油产能，其中美国公司就控制了约60%的产量。

　　20世纪中叶，彼时的委内瑞拉石油资源开发权已高度集中于外国石油公司和掌握特许权的国内精英之间，国家对产业的监督和控制能力十分有限。外国石油资本长期占据重要位置，导致石油收益无法转化为广泛的国家财富和社会发展成果。

　　1943年，委内瑞拉通过《碳氢化合物法》，大幅强化国家对石油收益的分享能力，并逐步形成后来著名的“50—50原则”，即政府通过特许权使用费和税收等方式获得与石油公司净利润大体相当的收益。

　　不过，石油政治研究学者长期指出，这种制度塑造了高度依赖外部资本和石油租金的国家结构。而后来形成的资源民族主义本质上就是对这种依附政治的“应激反应”。1976年，时任政府正式实现石油工业国有化，成立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外国石油公司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由此告一段落。

　　但历史演进没有就此结束。20世纪90年代，在新自由主义改革浪潮下，委内瑞拉又启动“石油开放”，重新允许外国资本进入油气上游业务，以美国企业为主的国际石油公司再次扩大参与。1999年查韦斯上台后情况再次逆转，国家重新强化对石油产业的控制，并要求PDVSA在石油项目中保持多数股权。

　　一个世纪的历史循环不仅包含了无数教训，也体现了美委石油关系发展的必然规律，强权资本获得特许权并形成掌控，导致资源民族主义兴起、人民要求重新分配石油收益，国家收紧控制并推行石油产业国有化。可见，只要美国试图控制委内瑞拉石油产业便必然导致反噬。

　　历史的必然

　　美国主导甚至控制委内瑞拉命脉，委内瑞拉强化资源主权，美国不愿接受委内瑞拉摆脱传统依附关系，在不断加码的制裁、认知战、舆论战、外交孤立、策反、扶植反对派等全方位的立体攻势下，催生出“反美”的寡头政治。

　　1999年，乌戈.查韦斯就任总统，推行“玻利瓦尔革命”，力图改变长期以来高度依赖美国资本和市场的石油经济结构，将资源主权重新确立为国家政治的核心。2001年版的《碳氢化合物法》大幅提高国家在石油产业中的控制程度，要求国家在主要上游项目中保持至少51%的参与份额。

　　2007年，查韦斯政府正式启动奥里诺科重油带外国经营项目的国有化重组，要求相关项目转为由PDVSA至少持有60%权益的合资企业，埃克森美孚和康菲拒绝接受，最终退出委内瑞拉。

　　查韦斯时期用石油财富扩大社会福利，同时主动拓展更广阔的外交关系。从这个角度看，查韦斯在委内瑞拉掀起了一次影响深远的“反霸权启蒙”。

　　查韦斯去世后，马杜罗延续了国家主导石油体系。但此时，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压力也进一步制度化，从制裁高级官员，到2019年直接制裁PDVSA，再到通过次级制裁限制石油交易、金融和相关企业业务，最终形成一种极端对抗性的双边关系。

　　然而，美国制裁政策扩大到整个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甚至政府，并没有也无法消灭委内瑞拉的反美政治，还加剧了经济和人道困境，客观上加深两国的政治对立。虽然美国劫持了马杜罗，罗德里格斯在危机中重新向霸权打开大门，但抓走马杜罗不代表消除了过去两国之间的对抗“并发症”和“后遗症”；协议开启了一个新的“轮回”，但也不可能终结历史规律。

　　普遍的批判

　　此次，新的美委石油协议刚签署，国际舆论普遍将其定性为“不平等条约”，认为存在严重的合法性和主权问题。一个经济已经遭受多年破坏的石油国家，需要国际资本、技术、设备和市场是现实，但美国利用该国最严重的经济危机，凭借军事和政治霸权，以资本、合同、治理权和能源安全的名义再次深入委内瑞拉资源治理无法获得广泛认同。

　　虽然协议已经获得委内瑞拉国民议会支持，成为该国能源市场重新开放的“政治担保”，但协议的法律基础、特许经营期限、无竞争性招标程序、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角色定位，以及美国政府直接持股等问题，已引发委内瑞拉国内外的广泛质疑。

　　委内瑞拉经济学家指出，外界完全不清楚协议实际条款，税收可能仅为每桶3.2美元，不足当前油价的5‰；CSIS有分析指出，所谓“100年石油特许经营权”与委内瑞拉2026年新的《碳氢化合物法》体系存在法律冲突。不难发现，美国传统石油公司不愿在当前情况“接盘”，埃克森美孚的CEO曾表示，该公司曾经在委内瑞拉被没收过两次资产，那里现在“根本不可投资”！

　　从美国立场出发，这份协议之所以产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国“精英阶层”长期存在一种明显的战略偏好，即希望重新建立美国对西半球能源、资源和关键基础设施的主导能力。

　　可是，“霸权”逻辑终归不可持续。对于委内瑞拉人来说，石油是国家主权，是国家财富，是现代化的基础。如今，美国政府却再次直接进入石油企业的资本结构，并获得长期、稳定而优先的资源供应，如此行径不可能获得委内瑞拉人民的认同，也必然重新激发委内瑞拉社会的资源民族主义。

　　美国此次试图掌握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开启历史“轮回”。美国可以重新掌控委内瑞拉，但必然迎来新的“反霸权对抗”。今天的国际社会早已不是美国一家独大，国际体系多极化的背景下，这个周期可能比上一个更短。

　　(作者系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副研究员、广西外国语学院欧美语言文化学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