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海南琼中。天色未亮,群山沉睡。一束头灯的光芒突然刺破黑暗,在山林间晃动,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胶农背着胶桶,提着割胶刀,踩着露水,一步步钻进橡胶林深处。

　　胶农老刘在一棵橡胶树前停下。他俯下身,手腕一抖,将刀锋贴着树干轻轻划过——树皮裂开一道细缝,白色的胶乳缓缓渗出、汇聚、滴落,砸进胶杯里,发出一声轻响。

　　“割胶得赶在太阳出来前。”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手里的刀一刻没停。二十多年,每天凌晨三点出门,天亮前割完。这套动作,他重复了几千个凌晨。

　　说起家里,他终于停了停,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声音低了下去:“儿女早出去打工了,孙女也在外上学。村里都差不多,割胶太苦,赚得太少,年轻人留不住。”他没有叹气,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刀握得更紧了。

　　四周的橡胶林静默矗立。每一棵树,都被胶农用手抚过一次又一次;每一道刀痕,都是一户人家多年的守候。一棵树苗种下去,要等六七年才能开割。一旦种下,就是胶农一辈子的牵挂。天气不好,胶水减产;行情不好,一年白干。胶价涨涨跌跌,永远牵着胶农的心。

　　一群穿着蓝马甲的人

　　2017年,一群穿着蓝马甲的人出现在这里。他们一遍遍走进胶林,走进村委会,走进胶农家里。有人拿着喇叭宣讲,有人围着小板凳解释,还有人拿着一沓资料反复讲着一个很多人听不懂的新词——“保险+期货”。

　　再次回到琼中,国泰君安期货子公司国泰君安风险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夏龙回忆起第一次调研的场景:“第一眼,是远。胶林大多在山上,胶农每天摸黑上山,光走路就要大半个小时。第二眼,是苦。凌晨三点,天还没亮,他们就戴着头灯、踩着晨露开始割胶,日复一日。第三眼,是老。割胶的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人,许多年轻人已经离开了村子。”

　　真正让夏龙难忘的,不只是胶农的辛苦,还有他们的无奈。“胶农忙活了一个割胶季,如果遇到橡胶价格一跌再跌,最后可能连力气钱都挣不回来。胶价低迷的时候,不少人干脆弃割,外出打工。我们路过一些荒废无人的胶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夏龙说。

　　时间回到2017年,上海期货交易所(简称上期所)启动首批天然橡胶“保险+期货”项目试点。“当时,在进行一系列调研走访后,我们选定在海南琼中落地项目试点,但初期推进的难度极大。尽管项目资金由交易所全额承担,但落地前提是取得地方政府试点支持函。”夏龙说。

　　夏龙告诉期货日报记者,当时“保险+期货”属于全新的金融工具,当地各对接部门和单位普遍没接触过期货,更不了解“保险+期货”模式的运作原理,担心“零保费保障”存在风险,不敢出具支持文件。为了让大家理解,他们一趟趟跑政府部门,走进一户户胶农家里,用最朴实的话,把复杂的金融工具“翻译”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最终,他们拿到了支持函,顺利通过了交易所立项。

　　夏龙记得,第一年海南琼中县的天然橡胶“保险+期货”项目试点覆盖800户胶农,当年实现赔付102万元,每户平均获得赔付款1275元。“赔付款到账那一天,大家才真正相信这笔钱真的能落进口袋。”夏龙说,信任,也慢慢建立起来。

　　如今,在琼中县,提到天然橡胶“保险+期货”,参与过项目的胶农都很开心。“橡胶价格低的时候补得多一点,价格高的时候补得少一点。大家知道有保障,心里就踏实了。”一位胶农说。

　　国泰君安期货连续十年在海南琼中深耕天然橡胶“保险+期货”项目,夏龙也亲眼见证当地从最初质疑观望,到如今各乡镇、胶农积极申请参保。看着眼前一片片胶林,还有林中忙碌的胶农,作为期货从业者,他深切感受到了金融工具服务乡村振兴的价值。

　　一份看得见的保障

　　每到收胶季,海南琼中的大小收胶站便开始忙碌起来。一桶桶胶乳被抬上电子秤,工作人员检测干含量、登记数据、确认价格,几分钟后,交易便完成了。

　　过去,这些流程都依赖人工记录;如今,一切都在由海南橡胶开发的“橡胶智慧收购平台”上完成。在一家收胶站点内,工作人员通过蓝牙电子秤、干含仪、一体机等智能终端完成数据采集,胶农打开手机App就能看到当天卖了多少胶、干含量是多少、结算价格是多少,每一笔收入都清清楚楚。

　　老刘一边翻看手机里的收购记录,一边告诉记者:“以前过来卖胶,只知道胶水有多少公斤,最后能拿多少钱,心里没底。现在每一笔数据都能查到,价格透明了,我们也放心。”看着手机上一笔笔记录,他觉得干劲更足了。

　　“我们收胶站点的工作也便利多了。”这家民营收胶站点的负责人莫火贤表示,以往收购胶水都是一笔笔记在册子里,再录入电脑,耗时久、更新慢,还有数据丢失的风险。有了这个平台后,收胶信息全部线上数据化,方便了收胶站点的日常管理。

　　这套智慧收胶平台不仅改变了收胶方式,也成为天然橡胶支农项目落地的重要基础。海南橡胶党委副书记、总经理杨宇告诉记者,自2019年参与上期所天然橡胶“稳产行动”以来,相关补贴依托“橡胶智慧收购平台”精准直达农户,累计惠及胶农11.6万户,落地成效显著。目前平台打通了银行、保险系统,统筹上期所支持的“稳产行动”“保险+期货”等各项天然橡胶支农项目资金,做到了全年均衡、稳定、定期向胶农发放保障。

　　在杨宇看来,“保险+期货”与“稳产行动”为天然橡胶产业发展提供了两道风险屏障。前者主要帮助胶农应对价格波动风险,在市场价格下跌时为收入托底;后者则通过龙头企业将稳产补贴直接落实到生产环节,鼓励胶农持续割胶、稳定生产。两项工作相互衔接,共同提升了天然橡胶产业抵御风险的能力,也为产业稳产保供提供了更加坚实的支撑。

　　从顶层设计到基层落地,一条服务实体、助农增收的路径越来越清晰。中国天然橡胶协会常务副秘书长宋维晓表示,目前天然橡胶“保险+期货”项目已实现海南、云南两省产胶县全覆盖;同时,“稳产行动”也逐步拓展至海南、云南、广东等地的龙头胶企。“保险+期货”和“稳产行动”累计覆盖橡胶现货规模超过155万吨,惠及胶农百万户次,为保障胶农收益、促进乡村振兴发挥了积极作用。

　　上午八点,胶林静了。阳光穿过树梢,胶乳还在缓缓滴落。胶农收了刀,沿着山路往回走。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凌晨三点起床,摸黑进山,一刀一刀割胶。出现改变的,是另一件事——价格下跌,他们不慌了;手机一震,赔付款到账了。

　　从2017年到2026年,十年。一棵橡胶树从种植到产胶,一份信任从一个人心里走进百万胶农心里。期迹,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而是凌晨三点那束头灯的光芒,是割胶刀划过树皮的那道弧线,是胶农手机里那笔赔付款到账的记录,是胶农身后稳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