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内罗毕，成为观察法国对非政策变化的一个重要窗口。由法国总统马克龙与肯尼亚总统鲁托共同主办的“非洲前进”峰会于5月11-12日在内罗毕闭幕。这是首次由法国和非洲英语国家合办的类似峰会，会议吸引了约40位非洲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以及6000多名企业界、金融机构、多边组织负责人和青年代表。

　　马克龙在会上宣布约230亿欧元投资意向，其中140亿欧元来自法方，90亿欧元来自非企，重点投向能源转型、农业、人工智能、数字经济、港口物流等领域。表面看，这是一次以经贸合作为主题的峰会；深层看，它更像是马克龙在任期后段，对其近十年对非政策的一次集中总结和重新包装。

　　马克龙需要重述他的“非洲十年”

　　此次峰会最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230亿欧元的投资数字，而是会场为什么设在肯尼亚。长期以来，法国对非影响力主要集中在西非、中非等法语非洲国家。法国与这些国家之间存在深厚的殖民历史联系，也形成了所谓“法非特殊关系”。然而，近年来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等萨赫勒国家政局变化频繁，反法情绪上升，法国军事和政治影响力持续收缩。法国传统对非政策的基础正在发生松动。

　　在这一背景下，肯尼亚的意义变得突出。肯尼亚是英语非洲国家，与法国没有直接的殖民历史关系，同时又是东非重要的港口、金融、航空和区域外交枢纽。法国选择在内罗毕举办峰会，实际上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法国不愿再被限定在“法语非洲”框架内，而是试图借东非支点重新进入非洲增长市场。在与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关系破裂后，法国正在转向英语东非。

　　如果说内罗毕峰会是一场对非合作峰会，那么，它同时也是马克龙对其“非洲十年”的一次政策答辩。2017年，马克龙曾在布基纳法索瓦加杜古大学发表演讲，承诺重塑法国与非洲的关系。此后，他试图通过在法国召开的蒙彼利埃峰会等方式，绕开传统政府间渠道，直接面向非洲青年和公民社会。

　　然而，这些尝试并未真正消除法国在非洲的旧形象，反而在部分非洲国家引发新的争议。非洲各界并没有简单把这场峰会看作一次普通经贸活动，而是将其视为马克龙任期后段对非政策的阶段性总结。从这个角度看，所谓“更新的伙伴关系”，并不只是法国主动提出的新概念，也是在旧有对非政策受挫之后，法国不得不寻找的新表达。

　　从“援助”到“投资”的理念调整反映现实压力

　　此次峰会上，马克龙反复强调法国与非洲“不再处于援助与被援助的逻辑之中”，更愿意谈“合作投资”。这一表述听起来像是理念上的升级，也即法国不再把非洲看成单纯受援方，而是视之为投资伙伴。但这一变化背后，也有法国自身财政压力的现实因素。经合组织国家公共发展援助在两年内下降超过三分之一，法国也削减了约20亿欧元发展援助预算。换言之，法国推动从援助到投资，既是政策叙事的转型，也是财政条件收紧后的现实选择。

　　因此，法国如今更强调私人资本、开发金融、担保机制和信用评级改革。此次峰会期间，法国开发署旗下专门面向私营部门的Proparco宣布约5亿欧元融资协议，相当于其年度非洲投资额度的大部分。法国试图通过政府背书、开发金融、企业投资的组合，重新塑造其在非洲项目中的影响力。这意味着，法国对非政策工具正在变化。过去法国更多依靠政治关系、军事存在和传统援助；现在则试图通过投资、金融、标准和项目组织能力重新进入非洲发展议程。

　　非洲不再只是等待外部方案

　　不过，内罗毕峰会的另一层背景也值得注意，非洲自身议程正在增强。几乎同一时期，在基加利举行的非洲CEO论坛释放出清晰信号。该论坛主题是“scale or fail”，即“做大或失败”。在非洲企业界和政策圈看来，非洲面临的核心问题已不仅是外部资本是否进入，而是非洲企业能否做大，非洲内部市场能否打通，非洲大陆自贸区能否真正发挥作用，以及矿产、人才、资本的价值能否更多留在非洲本土。

　　卢旺达总统卡加梅在论坛上批评外部大国的双重标准。他说，一些国家一方面给非洲上人权课，另一方面又拿走非洲矿产，非洲不能再等着“被欺骗”。这句话并非只针对某一个外部国家，而是反映出非洲精英群体对传统外部合作模式的普遍不满。这也提醒外部伙伴，今天的非洲不再满足于成为援助对象、资源供应地或项目承包市场。非洲更关心的是本地加工、就业创造、产业升级、市场整合和企业成长。谁能更好回应这些诉求，谁才更有可能在下一阶段非洲合作中获得长期空间。

　　涉华叙事折射法国竞争焦虑

　　在内罗毕峰会期间，马克龙在接受《青年非洲》和《非洲报道》采访时向中国泼污水，并表示欧洲人不是“本世纪的掠夺者”。这一表述延续了近年来部分欧洲政治人物对中国在非合作的竞争性叙事。从政治传播角度看，这种说法意在塑造一个对比：法国和欧洲代表“规则”“透明”和“可持续”，中国则被描述为制造依赖、攫取资源的一方。很显然，马克龙拉拢非洲的同时恶意贬低中国，意图是在法国传统影响力下降背景下，重塑欧洲作为“更可靠伙伴”的形象。

　　但非洲国家并非没有判断能力。外部伙伴究竟是否尊重非洲，不能只看政治辞令，还要看合作是否真正带来基础设施改善、就业增加、产业链延伸、技术培训和本地价值提升。对于中国而言，也应更多讲好助力非洲发展的新贡献、新故事，大力宣介在开发道路、港口、电站等基建项目过程中如何带动当地发展能力的形成。

　　内罗毕峰会并不只是说明法国正在加强对非竞争，更意味着非洲合作的评价标准正在变化。随着法国、欧盟和多边开发金融机构更多介入项目早期阶段，未来非洲项目竞争可能转向融资结构、环境社会标准、长期运营、本地就业、产业链配套和公共叙事的综合竞争。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增长空间将会受到挤压。相反，法国和欧洲企业进入东非港口、铁路、风电、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仍然需要大量设备、土建、安装、运维、备件、培训和本地化服务。中国企业如果能够从单纯承包商转向供应链伙伴、联合体成员、运营服务商和本地产业合作者，仍有较大空间。

　　法国换了地图，非洲也换了问题

　　总体看，内罗毕峰会标志着法国对非政策进入一个新的调整期。法国不再满足于守住传统法语非洲，而是试图通过肯尼亚打开英语东非通道；不再单纯强调援助，而是转向投资、开发金融和规则塑造；不再只谈双边关系，而是试图把自身包装为非洲金融改革和增长议程的支持者。

　　但法国面对的非洲，也已经不是过去的非洲。非洲国家更加重视主权、市场整合、本地产业和资源价值留存。外部力量之间的竞争仍会继续，但决定合作成效的，不再是谁更善于定义非洲，而是谁更能尊重非洲自己的发展议程。

　　内罗毕峰会之后，法国对非政策是否真正翻开新一页，还有待观察。230亿欧元投资意向能落地多少，法国能否摆脱旧“法非关系”的历史包袱，马克龙离任后这一政策能否延续，都存在不确定性。但有一点已经清楚：非洲不再只是大国政策的对象，而正在成为提出议程的一方。对法国如此，对中国亦然。

　　（作者杨少琳，川外世界法语区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作者王娅，川外世界法语区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