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法国总理贝鲁在9月8日之前的真实写照。为了推动2026年预算草案，贝鲁决定赌一把——要求国民议会对政府进行信任投票。然而，由于左翼阵营和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坚决反对，结果早已没有悬念，贝鲁政府在9月8日未能通过信任投票而倒台。2024年以来法国已历经4位总理，贝鲁辞职后，总统马克龙于9月9日任命国防部长勒科尔尼为新总理。当财政危机叠加政治危机，法国这个欧盟第二大经济体已然一副“病人”模样。

　　【一次“政治自杀”】

　　两个月前的7月15日，贝鲁公布法国2026年预算草案，目标包括削减财政支出438亿欧元，并将赤字水平降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4.6%。根据该计划，除了债务偿还和国防开支，2026年法国的财政支出将维持在2025年水平。其中，社会福利、养老金等方面支出将与2025年持平，医保支出增幅将减半。此外，还计划通过取消两个公共假日来增加生产活动。

　　预算草案出炉后，反对党的批评接踵而至。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以对政府发起不信任动议相要挟，要求贝鲁修改预算计划。而法国左翼阵营成员、极左翼政党“不屈的法兰西”领导人梅朗雄指责预算计划是“让民众埋单，以保护富人”，宣称将于9月23日在国民议会发起对政府的不信任投票。

　　在2024年7月的国民议会选举中，左翼阵营“新人民阵线”一举成为第一大政治派别，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执政党联盟“在一起”位居第二，国民联盟的席位数显著增加名列第三。目前，国民议会577个席位中，左翼阵营占190席，执政党联盟“在一起”占161席，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占123席。

　　面对困境，贝鲁在8月25日突然放手一搏，要求国民议会于9月8日对其政府进行信任投票，为预算草案争取“最低限度的共识”。他这么做并非心血来潮，自2024年12月13日被任命为总理以来，贝鲁曾两次在国民议会的信任投票中涉险过关。

　　今年1月14日，贝鲁在国民议会发表演讲，阐述政府在财政预算、工业、农业、教育、移民、医疗等领域的政策，呼吁议会尽快通过因上届政府被弹劾而搁置的2025年财政预算及社会保障预算。此后，左翼阵营中的“不屈的法兰西”等政党发起对贝鲁政府的不信任动议。当月16日，法国国民议会就此进行表决，结果不信任动议未获过半数议员支持，贝鲁得以过关。

　　2月3日，贝鲁宣布动用宪法相关条款授权，绕过国民议会，强行通过2025年财政预算以及社会保障预算的第一部分。对此，“不屈的法兰西”等部分左翼阵营成员提出两项对贝鲁政府的不信任动议，其中包括弹劾动议。在当月5日的表决中，两项动议均未获通过，贝鲁再次过关。

　　贝鲁没能复制前两次的成功，国民议会9月8日对政府进行信任投票的结果为364票反对、194票支持。9月9日，贝鲁向马克龙递交辞呈，不久后现任国防部长勒科尔尼被任命为新总理。法国前总统萨科齐在接受法国《费加罗报》采访时称，贝鲁的豪赌无异于“政治自杀”。他认为，除了提前大选，法国的政治危机“别无他法”。

　　【两个危机并存】

　　对于此次法国政局震荡，英国广播公司评论称，已陷入僵局一年多的法国国民议会，其分裂程度为数十年来之最，而罢免贝鲁并不能解决当前法国的政治危机。

　　2024年初，马克龙推行的退休制度改革、新移民法案等政策不仅遭到反对党阵营的阻力，执政联盟内部的裂痕也因此扩大，这导致时任总理博尔内被迫辞职，时年仅34岁的阿塔尔上台。

　　2024年6月的欧洲议会选举，成为法国政局的“分水岭”。由于执政的复兴党得票率不及国民联盟的一半，马克龙来了一场政治豪赌——解散国民议会、提前举行议会选举，结果执政党联盟失去此前在国民议会的优势地位。随后，阿塔尔黯然辞职，作为看守政府总理的他又在总理府履职两个月，其间法国举办了巴黎奥运会。

　　2024年9月，马克龙任命自身保守派人士巴尼耶为新总理。他的政府仅维持了三个月，便于同年12月初下台——国民联盟和左翼阵营联手在国民议会推动通过对政府的不信任动动议，这是1962年以来法国政府首次被议会推翻。作为巴尼耶的继任者，贝鲁政府重蹈覆辙。

　　法国政局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如今卷入漩涡的人是勒科尔尼。只是，除了政治危机，他还需要面对法国日益严峻的财政危机。

　　2024年5月底，国际三大信用评级机构之一标准普尔早在去年5月底就将法国主权信用评级从“AA”下调至“AA-”，理由是预计法国政府一般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例将上升，到2027年将达到112.1%。同年10月，国际信用评级机构惠誉将法国的评级展望从“稳定”调整为“负面”，认为法国的财政政策风险增加，预计到2028年政府债务将攀升至GDP的118.5%。

　　巴尼耶政府垮台时，国际信用评级机构穆迪将法国的主权信用评级从“Aa2”下调至“Aa3”，理由是法国的政治分裂将极大削弱公共财政，缩小巨额财政赤字的措施范围和力度将受限。根据穆迪的统计和评估，1998年至2023年，法国在遵守欧盟财政目标方面的记录在欧盟27个成员国中排名垫底。穆迪预计，2025年法国赤字占GDP的比例将达到6.3%，公共债务与GDP之比将从2024年的113.3%增至2027年的120%左右。

　　贝鲁9月8日在国民议会发表演说时表示，为维持高福利体系、满足安全和公共卫生支出需要，法国把财政超支当“家常便饭”。他说：“法国已经51年没有平衡预算了。过去51年，支出每年都在增加，赤字频频重现，债务持续积累。”数据显示，2024年法国赤字占GDP的5.8%。截至2025年一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增至3.3万亿欧元，与GDP之比已达114%。法国审计法院今年5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法国2024年社保系统赤字达153亿欧元，预计2025年扩大至221亿欧元。

　　【马克龙怎么办】

　　就在马克龙任命新总理勒科尔尼的同一天，法国“集群17”调查公司的民调显示，马克龙的支持率仅为17%，创下其2017年5月上台以来的新低；71%的受访者表示“无法再忍受马克龙”，其中甚至对其感到失望和愤怒的中间派基本盘的选民。该调查还显示，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主席巴尔代拉的支持率升至35%，首次领跑民调，该党领导人玛丽娜·勒庞紧随其后。

　　近期法国多项民调也显示，仅有约15%的受访者对马克龙执政有信心，创下其第一任期以来新低；约64%的受访者要求马克龙辞职，创下新高；约33%的受访者希望新总理来自国民联盟或其政治盟友。

　　国民联盟和左翼阵营中的“不屈的法兰西”等政党都在积极推动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并要求马克龙辞职。玛丽娜·勒庞表示，打破僵局的唯一途径是重新让选民做选择，“如果不提前举行议会选举，马克龙就是在阻碍国家发展”。“不屈的法兰西”联合两个政党在9日向国民议会提交了一项希望启动对马克龙的弹劾程序的动议。不过，弹劾须国民议会和参议院至少三分之二议员赞成，且要诉诸高等法院，难度极大。目前，马克龙并没有提前大选的意思，而且拒绝在2027年第二任期届满前辞职。

　　贝鲁政府削减财政支出的2026年预算计划一经公布，法国多地和工会组织就开始酝酿大规模抗议和罢工。本月6日，数千人在巴黎集会示威，要求马克龙辞职。新总理勒科尔尼上任第一天，全法就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法国内政部统计有超过17万人参加抗议活动，而法国总工会则表示有25万人参加抗议。法国内政部部署了大约8万名警察和宪兵维持社会秩序，全国上百所高中停课，多地铁路交通一度中断，各地共有470多人被捕，其中巴黎就有超200人被捕。

　　这次被称为“封锁一切”的大规模抗议活动，得到极左翼政党“不屈的法兰西”等反对党的支持。法国媒体报道称，勒科尔尼10日晚前往设在内政部的跨部门危机处理办公室，研判局势发展。

　　作为欧盟第二大经济体和欧盟“领头羊”，法国政局和社会稳定与否，对欧洲也会产生连带影响。一方面法国内政乱局将对马克龙形成更多掣肘，进而拖累外交行动，这对在国际热点问题上影响力和存在感渐弱的欧盟来说绝对是坏消息。另一方面法国的公共债务问题恐将拖累其经济前景，在德国经济已经连续两年出现萎缩的情况下，法德这对“发动机”哑火对欧元区经济带来负面影响。

　　贝鲁下台前曾说，法国正在经历一个“决定性时刻”。现在压力给到了马克龙和勒科尔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