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高级记者师琰 伦敦报道

　　密特朗（Fran ois Mitterrand）欠他一个总理，后来推荐他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在他手中，整个欧盟的模样彻底重塑。

　　他启动了欧洲单一市场，允许人员、资本、货物和服务自1993年起在共同体内自由流动；还为创建欧元铺平道路，从1999年至今，生活在欧元区20个国家的3.38亿欧盟公民每天都在使用欧元作为共同货币。

　　毫不夸张地说，他是现代欧盟的首席建筑师。在历史学家、时任英国常驻欧盟代表斯蒂芬·沃尔看来，若没有他的头脑和推动力，“这两件伟大成就不会发生”。

　　他便是法国政治家雅克·德洛尔（Jacques Delors），1925年7月20日，他出生在法国巴黎；2023年12月27日，98岁的他在睡梦中离世。

　　法国总统马克龙称他是“人类正义的斗士”，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赞扬他所致力于塑造的欧盟“改变了整整几代欧洲人，包括我在内。” 法国前总统奥朗德说，德洛尔不像其他人那样是政客，他的去世“将提醒我们一个时代，那一代人不知疲倦地追求理想，确保它转化为行动和进步。”

　　2010年欧债危机爆发后，他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采访中，坚持对单一货币的信念，也承认作为以强烈政治意愿启动的项目，欧元存在基础不足的缺陷。

　　他创立的雅克·德洛尔研究所近期还发布了一份关于欧盟“去风险”与欧中合作的重要报告，这吸引了代表中国在欧盟上千家企业利益的欧盟中国商会秘书长方东葵在12月18日率团拜访。报告预计随着美国大选和欧盟选举临近，保护主义趋势还可能更甚，建议中国与欧盟就“去风险”管控加强对话，寻找合作空间。

　　欧洲一体化的坚定信徒

　　放眼全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令人振奋的变革年代。

　　“在科尔担任德国总理、密特朗担任法国总统，撒切尔夫人担任英国首相和德洛尔担任欧委会主席的时代，欧洲拥有最强大的、改革的领导层”，英国保守党前财政大臣克拉克勋爵说，“而德洛尔是这四人中最具改革性和创造力的人，当他们一起工作或他们当中某人得到灵感时，欧洲的发展前所未有。”

　　1985年1月，德洛尔继承了一个松散的成员国联盟，在十年间，他将其打造为一体化的经济联盟。1985年到1994年底，德洛尔连任三届欧盟委员会主席，比曾在这个职位上的任何人都更久，那是欧盟最有成就的时期，也是德洛尔的高光时刻。

　　在德洛尔推动下，《单一欧洲法案》（1987年）和《马斯特里赫特条约》（1993年）生效，欧盟实现一体化的单一市场，引入单一货币欧元，建立了共同的外交和安全政策，还创建了申根旅行协议和促进学生交流的伊拉斯谟计划。

　　德洛尔深信，欧洲必须建立一个无国界的强大经济联盟，才能与美日等竞争，因此有必要在欧共体成员国之间建立更深的经济和货币联系。

　　“欧洲的建设既符合理想，也符合必要性，”他的个人传记里记录他曾这样说，“理想似乎经常变得模糊，但必要性一直存在。”

　　并非所有欧洲人都愿意接受他对一体化的热情想法，撒切尔夫人就坚决抵制任何权力向布鲁塞尔转移。“一个统一的欧洲，在我有生之年永远不会到来。”她说。她将德洛尔描述为狂热的联邦主义者，想“创建一个名为欧洲的国家”。

　　在关于欧盟改革的许多辩论中，两人冲突不断。《太阳报》1990年头版头条那句在全球臭名昭著的大标题“Up Yours, Delors!”突出了这场冲突的高潮，客气些翻译成中文是“去你的”。

　　长寿让他目睹了英国在加入47年后于2020年12月31日完全退出欧盟，破坏了他一手创建的欧洲团结框架。

　　斯人已逝，热衷取放肆标题的媒体《太阳报》终于承认，德洛尔“作为一个充满激情和勤奋的政治家受到尊重”。

　　成长史

　　是什么让德洛尔成长为战后欧洲一体化的坚定倡导者？也许要溯源于他的家庭。

　　德洛尔是独生子，他的父亲是法国中央银行法兰西银行的一名招待员和信使，曾在一战的战壕中受重伤，此后成为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一生信奉社会主义。

　　随着二战德国入侵法国，德洛尔的家庭被迫不断搬家，导致他的教育多次中断。一位故交说，正是早年经历过的最坏情况，帮助德洛尔日后树立信念，试图“通过建立持久的和平来克服悲剧”。

　　1945年，结束逃亡回到巴黎的德洛尔不情愿地子承父业，进入法兰西银行工作。三年后，他迎娶央行同事玛丽（Marie Lephaille），两人一起参与当时在法国非常有影响的天主教工会运动。玛丽和他相伴一生，育有一儿一女，2020年先他而去。

　　德洛尔在央行一共干了七年，就放弃了银行家的前途，但直到49岁他才真正进入政坛，加入社会党。

　　他在这个舞台上深受欢迎，以至于被社会党人视为右翼，被戴高乐主义者视为左翼，其它党派也游说他加盟。1979年，他被列入社会党首次欧洲议会直接选举的名单之末，惊喜当选欧洲议会议员，并斩获欧洲议会经济和货币委员会主席一职。

　　1981年，密特朗在法国总统选举中获胜，德洛尔被邀请回国担任经济和财政部长。法国当时正处于经济衰退中，他说服密特朗接受紧缩计划，成功恢复了经济稳定。

　　密特朗想任命德洛尔为总理，可从未真正任命过。也有一种说法是他回绝了，因为他更想成为欧盟委员会主席。

　　在欧洲议会发表第一次演讲时，德洛尔说，欧洲一体化不仅是一个政治概念，而且是一个理想，这个理想存在的主要原因是“保证整个欧洲大陆的和平”。

　　仅上任半年，德洛尔就拿出了《完成内部市场白皮书》的杰作，此后在他持续的任期里一直致力于实施其中勾划的理想。

　　他接手的欧洲共同体面临着巨大挑战，包括冷战结束、德国统一和前南斯拉夫战争。到1992年，白皮书里的目标已基本实现，德洛尔表示，欧洲不仅仅是一个金融共同体和货币联盟，欧洲需要“一个灵魂”。

　　德洛尔接手时，欧盟拥有10个成员国，到他卸任时有12个成员国，1995年增至15个，此后更扩充到28国，2020年英国脱欧后减至27。本月，启动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入盟谈判。

　　放弃唾手可得的总统职位

　　离开布鲁塞尔，德洛尔又面对担任法国总统的巨大诱惑。

　　尽管在民意调查中遥遥领先，击败任何一个主要保守派竞争者如探囊取物，但他在思考几周后拒绝代表社会党参选。

　　“我快70岁了，已经不知疲倦地工作了50年，在这种情况下，想象一种在反射和行动之间更平衡的生活方式更合理。”他在电视直播中宣布自己的决定时，蓝眼睛在镜头前低垂。最终，顶替他上场的社会党候选人输给了希拉克（Jacques Chirac）。

　　“我不后悔，”德洛尔在后来谈到当初的艰难决定时说，“但我不是说我就是对的。”

　　他的女儿马蒂娜·奥布里（Martine Aubry）跟随父亲从政，2008年至2012年担任法国社会党第一书记，但在社会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中输给了奥朗德，后来做了里尔市长。

　　他的儿子是位记者，29岁时死于白血病。

　　1996年，德洛尔在巴黎创立雅克·德洛尔研究所，核心任务是“思考欧洲”。

　　他仍忠于他的理想。近年来曾警告欧洲民粹主义的危险，并呼吁对英国脱欧采取大胆行动。

　　2021年，在纪念雅克·德洛尔研究所成立25周年庆典上，他致辞说，欧洲的政治建筑并非一个完全成形的方案和奇迹般不可逆转的设计，必须不断重新思考，什么奏效了，什么没有奏效，坚持过去的决定和现状等同于智力懒惰和缺乏政治勇气，既要从过去汲取灵感，也要更新，拓宽视野，充分探索。

　　他还呼吁加强欧洲共同的归属感：“没有这种归属感，我们的项目将像纸牌屋一样崩溃。”

　　在那些曾与德洛尔共事的人回忆里，他是个精力充沛、动力无限的人，生气时挥动胳膊，“粗鲁、有洞察力和外交技巧”。

　　WTO首任总干事、已过世的爱尔兰人萨瑟兰（Peter Sutherland）曾被德洛尔本人和他的智慧深深倾倒：“我喜欢他，他拥有我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大脑，但他也像一个盘绕的弹簧般紧张。”

　　在1994年为德洛尔写的传记中，作者格兰特（Charles Grant）评价说，德洛尔拥有“几乎不人道的工作能力和具有实现想法的务实本能的惊人能力”。

　　但德洛尔生前并不自认为是个伟大的政治家，他这样描述自己：

　　“我不躲藏，我犯错，我发脾气，但人们会说，那个家伙，他是人类。”